⑴ 迎春花的影片評價
不意看到一出拍於一九四二年的滿映電影《迎春花》,一段塵封的歷史透過黑白的影像徐徐展開。它的吸引力,就算不是因為主演是李香蘭,僅僅因其資料性,就已經頗為珍貴。
按照研究滿映的專家胡昶的介紹,滿映是「滿鐵映畫製作所」的簡稱,為當年日本人配合其「國策電影」政策在偽滿洲國設立的電影製作機構。「滿映」所生產的影片,當時分為娛民映畫、啟民映畫、時事映畫三種。娛民映畫就是故事片,時事映畫是新聞片,啟民映畫又稱文化映畫,包括教育片和記錄片。看《迎春花》,可以看到影像的下邊有中文字幕,顯然是放給中國人看的。根據日本影評人岩崎昶的說法,當時無論是日本國內拍攝的「大陸電影」,還是滿映出品的電影,內容無非有二:一,描寫日本人對大陸的擴張,二,描寫日中兩國人的戀愛故事。兩者其實都是日本人藉以宣揚其「大東亞共榮圈」的「國策」的手段。《迎春花》看似說的是一個戀愛故事,劇中卻透過日本人的說話,透露其赤裸裸的侵略者嘴臉。片中,設在中國東北的日本建築分社的社長對其職員說:「最近日本人總是把南方掛在嘴邊,當然南邊是主要的,可是為了找出資源,第一步應該先在北方打下基礎。日本民族的命運,不在於最終結果。南方出資源,北方出人才。」電影還暗示,當時日本人在東北的大多數公司還或明或暗地協助或配合日軍侵略而進行種種服務,前不久看到一部紀錄片,講述的正是當時的在東北的日本商人所進行的種種服務,如勘探地形,繪制地圖,連最偏僻的東北邊遠地區的地理狀況也了解得一清二楚。《迎春花》的另一處,這個日本建築分社的社長竟然明目張膽地對中國人說:「我前天到博物館,看見不少六朝字畫,非常漂亮。中國的字畫真是沒得說,當時我還發現了遼代的壁畫,可真是棒。我當時還想,那個壁畫,能不能帶到日本去。其中的一張畫著水鳥,無論是色彩、線條和構圖,和日本的古畫一點也不錯。一千年前的滿洲的繪畫,同日本五百年前的繪畫,都是同出一源,日本的美術跟滿族的美術,說得再廣一些,都是東亞的藝術。」滿口詭辨閉歲言詞的底下,是對中國古文物垂涎欲滴的大盜嘴臉。
在這樣的狼子野心下,《迎春花》的所謂描寫「日中兩國的戀愛故事」的主題,不過是日本人用來包裹其意圖的糖衣。電影的內容其實很簡單:從日本來中國東北日本人公司工作的日本青年,其感情徘徊於媒妁之約的本國女人八重(木暮實千代飾)和在日本人公司工作的中國姑娘白麗(李香蘭飾)之間,影片為了討好作為觀眾的中國人,特別顯示這個日本男青年傾向於中國姑娘的好感。而對於中日女人的對比,也特別以中國姑娘的潑辣爽朗和天真熱情與日本女人的呆板憂郁構成鮮明的對比,來顯示這個日本人對中國女人的熱情。編導的企圖,不外是藉此突出其「東亞共榮」「日中親善」的「國策」。不過影片的最後,畢竟沒有像一九四零年日本導演伏水修的《支那之夜》拍得那麼赤裸裸--同是李香蘭飾演的中國姑娘,原本討厭日本人,卻在被日本人長谷川一夫摑了一巴掌之後,不但沒有轎攔睜反感,反而愛上了這個日本人。一九四五年,就是這個鏡頭成為她是漢奸的罪證--日本女人回了東京,中國姑娘則去了北京。
岩崎昶曾經總結像《支那之夜》《白蘭之歌》等「國策片」的特色,是「有甜蜜的鬧劇色彩,又有本來是日本人卻一直充作中國明星的李香蘭(山口淑子)的魅力,以及她所唱的羅曼蒂克的流行歌曲,這三者結合在一起引起觀眾狂熱的興趣。」雖然他說的是日本國內拍攝的「大陸電影」,其實以之總結《迎春花》也很確當。影片的名字就取自片中李香蘭為日本青年演唱的同名歌曲。影片大秀日中友好共存的場面:日本公司中有少中國員工;日本人租住中國人的房子,和中國人在一起聊天、下棋、吃飯、喝酒,其樂融融;日本人常和中國人交流書畫藝術等等。在鏡頭中,日本人和中國人和睦相處,世界儼然是太平盛世的景象,中國人對日本人似乎也非常客氣熱情,滿面笑容,沒有任何對日本人的不滿、不悅。不明就裡的人,根本看不出影片的故事發生在日本人鐵蹄踐踏下的東北!原來日本人那時的「楚門秀」,已經做得這般天衣無縫,真令人嘆為觀止。
饒有意思的是,岩崎昶在《日本電影史》對日本國內的「大陸電影」揭露甚祥,對於「滿映」卻未置一詞,不免令人納罕。現在《迎春花》出來,底細可就出來了:《衡伍迎春花》的製作人,正是他。對比岩崎昶的「不著一字」,李香蘭後來的懺悔,倒顯得坦誠多了。

